旧伤

写朝歌城里外来人的专题，已经5篇，将近14000字，还没有最后完成。为什么费这么大劲儿写外来人？因为有自己和一位老人的旧伤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，挥之不去，不时隐隐作痛。
　　想起来，自己作为一个从四川移居到河南的外来人，起初被欺生的本地人非常瞧不起，处处遭受欺凌，时时担惊受怕。
　　上世纪80年代初期，十四岁的我来到了陌生的朝歌镇，由于四川、河南两地的教科书不同，我只好重新上四年级。学习没有问题，品行也算好，劳动积极，尊老爱幼，所以在1985年我被朝歌镇中学免试录取了。初中三年后又被淇县一中免试录取，后来一气考上大学，一班也没有复读。
　　学习上这样的战绩，换不来生活的愉快。由于我是外地来的，加上天生不怕人，敢于管别人管不了的事情，难免影响那些称王称霸学生的利益。
　　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，我这样的作派，遭到那些霸王学生的臭骂，骂的种种脏话不堪在此复述。我当然不会听任他们骂人，于是就给他们理论。这一下使我懂得了，理论对于这些霸王学生来说是毫无用处的，我换来了一顿又一顿暴打。霸王学生一般都是老蹲班生（复读无数次的学生），所以我根本占不到便宜。但每一次挨打，我都没有说过一句屈服告饶的话，因为四川的堂兄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育我，男子汉遇到困难宁肯拼死也不能拉稀摆带。
　　他们起初也拿我这样的硬骨头没有办法。终于有一天，因为他们又在欺负同学，我再次阻止，再次被他们按倒。这次他们想着彻底制服我，用上了砖头，朝我身上头上砸，砸一下问一句“服不服”，我的回答是，“有种的今天把我打死，如果打不死，老子总有一天要收拾你们。”一些围观的小同学觉得可能真要出人命了，急忙去找来了我的河南爸爸，这才使他们逃掉。
　　由于我常常听爷爷给我唱戏，我特别崇拜老白袍薛仁贵、斧头将程咬金、使一双银装锏的秦琼。后来听了评书岳飞传，对于文武双全的岳飞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，发誓也要学习武艺，作一个象岳飞那样的文武全才。并且一定要让那些学校的、社会的霸王们看到我、听说我就抱头鼠窜，逃命要紧。
　　初中又碰到了类似的霸王学生，但很快由于自己的仗义执言，一身正气赢得了很多优秀生作为同党。这又有麻烦了，他们也结成了同党。怎么办？恰恰初中一年级下半学期，春暖花开的时候，老师组织我们参观汤阴岳飞庙，在汤阴城里碰到了平生第一本武术书《查拳》（综合套路）。这本书是著名武术家张文广编著的，我那天没有买任何吃的东西，饿着肚子怀着这本书回到了家。
　　从此以后，我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，从基本功练起，每一招每一式只要达不到书上的标准就不进行下一个动作。加上爷爷结合戏功的指导，到暑假结束的整整半年时间，我练成了精熟的一套查拳。所谓骑着马好找马，我由于拳不离手，行走坐卧都在琢磨，几个有家传武学的同班同学出现在我的视线里，于是我们练习对抗打击，这样自然是进步飞快了。到初中毕业，我已经学会了简易华拳、梅花螳螂拳等。
　　这期间，老想着那些霸王学生还来找我的茬儿，以检验自己的武术是否管用，可惜，几乎没有一个人再在我面前暴露他们的霸道。倒是一奶同胞的三弟检验了一下。那是我在许昌上学的寒假，老三觉得我纯粹像一个白面书生，不信我在长期坚持练习无数，要试一试。被我一只手一条腿一招之下，将他打出去好远，摔了个仰面朝天，好久都没有还上来那口气，差一点儿过去了，被妈妈大骂了一通。我从那以后，从不敢出手打人，除非那几个常常对打的武友。
　　我这个外来人，经过数年的武装，基本上再也没有遇到什么人欺负了，包括后来进入社会也过得平平安安。但是，有一件事情对我刺激很大，使我至今对于外来人的日子十分挂怀。
　　记得1993年的春节，我和“老公”在街上溜达，准备到一个朋友家里拜年。突然，“老公”一指前面，我看到几个五大三粗的青壮年汉子，正围着一位赶驴车的老年人骂骂咧咧。
　　我那一腔热血顿时涌上了脑门子，明摆着这是欺负乡下的外来人。三步两步我来在了人丛中，把那位封着老人衣领的汉子一把甩开。为了不造成人身伤害，我还是决定软办法解决。于是我一脸陪笑，掏出香烟，要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，放过老人。他们说，老头儿的驴在他们面前屙了屎，要老头拿钱。
　　老年人颤颤着又黑又粗糙的双手，捧出来两个馒头给我，说：“我只有这点儿晌午饭，晌午我们不吃了”。我拿在手里面的这两个馒头，又干又硬。打量驴车上，还有一位老太太，大过年的，还是那么衣衫褴褛。那一头老驴也是那样弱不禁风，干瘦得像是一个扁片片支楞在那里。驴车也破败不堪，车上有一条脏兮兮的破被子围在老太太身上。
　　我举起这两个馒头，朝着越聚越多的人们喊话：“大家谁身上有钱，多少不限，拿出来帮老人把这驴屎帐清一清。我带头拿出10元钱。”一面说，我一面伸出双手，替老人现场募捐。有拿五元的、有拿十元的，也有一元两元的，不大功夫，我看差不多有五十元要多，在当时，建筑工人每天的工资也不过七八元，我把钱拿给那几个混混儿：“弟兄们，因为一泡驴屎出五十元总可以了吧。”当时就有几个家伙觉得羞惭不已落荒而逃了。只剩下一个大个子还不走，他似乎理直气壮：“我非要老头的钱，你们的钱我不能要。他要拿不起，让我把驴牵走。”我一时仰面大笑，众人终于打破了沉闷，纷纷谴责。
　　那大个子还要纠缠，我一把抓住他的一根手指，稍微用力折了一下，大抵不至于折断的当口儿，我松开了他，然后说：“好哥们儿，这头驴就不要了吧。你先走，回头到五交化公司找我算帐。”这混帐小子不知道是觉得遇到了强敌还是良心发现，呆在了当场，没再言语。我回转身，把众人捐的钱交给老人，扶着老人走出了人群，一直护送老人走了好远。老人非要我留下名字，我觉得没那必要，于是告别了老人。
　　虽然告别了老人，但这件当地混混儿欺负陌生外来人的事情，这么多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，耿耿于怀。尤其是四年前，又有些混混儿以“钱都让外来人挣走了，必须治一治这些狗日的。”当时我开办的皮衣厂刚刚要倒闭收尾，气不打一处来，亲口听到这些话，作了长篇大论的辩驳。虽然混混儿们觉得我不是外来人，但我这么久过去了，一想到这句话，心里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，说不出的滋味堵在胸口，非常难受。
　　从那一句话开始，我就有意收集外来人的素材了。我必须仔仔细细写一写外来人，让全社会的人好好认识认识外来人。　　一个城市，无论大小，大到北京、香港、澳门、上海、深圳、郑州、西安、东京、纽约、伦敦、新德里、里约热内卢等等，小到朝歌镇等等，都存在欺生现象。但无论哪个城市，没有大量外来人的工作，仅仅靠本地人，是绝对无法运行的。而且越是发达繁荣的城市，对于外来人的需求量越大，外来人的影子越多，外来人所充斥的行当越全，外来人的影响也越深远。
    这些都促使我要把朝歌城里外来人这个专题继续写下去。现在所写的5篇，时间跨度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了九十年代初期，涉及贩夫走卒，老革命，城市建设，商贸业，计划经济的形态，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，院校改革，文化发展等等。今后将写九十年代中期到现在一些外来人的活动，同时穿插社会变迁，反映外来人对于各个城市的发展变迁有着什么样的作用。希望这个专题能够为外来人找到理直气壮生存下去的理由，希望欺生的当地人能够领悟到一点儿什么，希望朝歌城以外的朋友看到这个专题后，也能够有些什么启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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